中國數學家鄧煜、王虹獲菲爾茨獎,他們的研究有什麼用?_基礎_文化_吳國盛

當地時間7月23日,在美國費城舉行的2026年國際數學家大會上,中國數學家鄧煜、王虹獲得被譽為“數學界諾貝爾獎”的菲爾茨獎。這是中國籍數學家首次獲得這一殊榮。此前,只有丘成桐、陶哲軒兩位華人數學家分別於1982年、2006年獲獎。

鄧煜、王虹同為北京大學數學系2007級本科學生,後分別去美國芝加哥大學、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從事研究。兩人獲獎後,上述三所高校機構都發來了賀電,法國總統馬克龍還電話連線王虹表示祝賀。

鄧煜的研究涵蓋概率理論、統計物理等領域,他與合作者嚴格推導了波動動力學方程,並從硬球動力學的長時間行為出發推導出玻爾茲曼方程;王虹主要研究傅裏葉分析、調和分析和幾何測度論,她與合作者證明了困擾數學界逾百年的三維掛穀猜想。

這些研究領域對於普通人來說晦澀難懂,那麼他們的研究突破,到底有什麼實用價值?以王虹與合作者“破解三維掛穀猜想”為例,這項成果本身屬於基礎數學研究,並不是為了直接解決某個現實問題。但其所發展出的數學方法,未來可能為雷達、遙感等信號處理領域提供新的基礎分析框架。

這其實正是基礎科學的價值所在。菲爾茨獎表彰的是基礎數學領域的突破性成果,這些基礎科學的價值,往往不在於立刻產生某種應用,而在於拓展人類理解世界的邊界,為未來技術發展提供可能。

那麼,面對這些看似“無用”的數學研究,我們該如何理解它們的價值?這實際上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我們究竟如何理解科學?如果科學只能用“有什麼用”來衡量,那麼許多改變世界的基礎發現,在誕生之初都很難找到答案。

正如清華大學科學史系主任吳國盛,在今年5月出版的《科學乃自由之路》中所討論的:科學是自己如此、自給自足、自主的理論生發方式,科學的起源不是滿足某些實際的應用需要;真正的原始創新,往往正來自無功利的探索熱情與不受拘束的自由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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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乃自由之路

吳國盛 著

商務印書館20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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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中,吳國盛開篇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科學精神起源於古希臘而不是中國?

20世紀20年代,馮友蘭曾討論過這一問題。他認為,“中國文化沒有產生科學,主要原因不是中國人不聰明,而是我們的文化類型和價值觀本身不需要這個東西。”

吳國盛進一步闡釋,“中國文化總的來講是農耕社會,而且是排他的,拒絕海洋文化、拒絕商貿文化、拒絕遊牧文化。”穩定的土地關系和熟人社會,使社會秩序更多依靠血緣、倫理維系。因此,“仁”“禮”等觀念成為文化核心,“古代最優秀的人都在吟詩作賦”。

可能有人認為中國古代也有天文學,但吳國盛認為這並不是西方意義上的科學,“中國古代的天文學表面上與西方科學非常相似,可在中國古代文化語境中,它其實是禮學的一部分。”

與大陸文明不同,西方文明以希臘文明、希伯來文明為主體,一開始就是遷徙頻繁的文化。希臘是海洋民族,重視貿易,遷徙成為常態。遷徙文化的特點是生人文化。生人文化靠契約精神,通過契約方式構建社會秩序。

契約文明要求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獨立自主的個體被西方思想家抽象為兩個字——“自由”,所以自由精神是西方文化的核心價值。

希臘人認為為了培養一個自由人,就要讓他學自由的科學。什麼樣的科學是自由的科學?無功利的,自主自足自我展開的知識類型才是自由的科學。科學一開始就是自由的科學,是超功利的,是自我演繹、證明、推理的科學,是無用的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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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科學精神的啟蒙,人們往往就會對“科學”這個概念產生誤解。

“中國文化可以說是有技術無科學,有技無科,因此容易理解技術,不容易理解科學。”在吳國盛看來,中國人對科學最常見的一種觀念性誤解,是將“科”和“技”混為一談,以“技術”代替“科學”。

“比如現代漢語裏,我們一說科學很容易說成科技,一說科技想的就是技術,這實際上反映了整個社會的集體無意識,就是我們觀念中只有技術,而沒有科學。”

從詞源看,“科學”並非中國古代固有概念,而是近代從西方傳入的舶來詞。英文science來自拉丁文scientia,而scientia又源自希臘文episteme。中國早期曾將science譯為“格致學”“格物學”,後來五四時期采用日本學者西周創造的“科學”譯法。

這不僅是一個詞語的變化,也反映出兩種不同的知識觀。

中國古代傳統文化裏,知識本身並沒有獨立的地位,讀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讀書的目的最不濟是養家糊口、孝順父母,進一步是“學而優則仕”、光宗耀祖,再高一點就是民族國家大計。很少有人說,我就是單純喜歡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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