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的浪漫和“正”的人生

日本時代小說名宿——藤澤周平

藤澤周平(1927.12.26-1997.1.26),本名小菅留治,日本時代小說巨匠,曾獲菊池寬獎、吉川英治文學獎、紫綬勳章等榮譽,大量作品改編為影視劇。

藤澤周平一生低調嚴謹,“平靜有力,平凡至真”概括了他的為人和作品。

藤澤周平生於日本東北地區山形縣鶴岡市的一戶農家,他半生坎坷,鬥病、喪妻,四十六歲才以《暗殺的年輪》獲直木獎,開始專事寫作。

所幸他勤於筆耕,二十來載創作生涯給讀者留下眾多名作,如短篇小說集《黃昏清兵衛》《隱劍孤影抄》《隱劍秋風抄》《橋物語》,短篇連作《浪客日月抄》四部曲,長篇小說《蟬時雨》《三屋清左衛門殘日錄》《密謀》《市塵》等。

今天,我們分享責編老師的一篇書寫藤澤其人的文章,願他筆下的“江戶打工人”形象,也能與你的生活共振,希望你喜歡這份“負”的浪漫和“正”的人生。

“負”的浪漫和“正”的人生

作者:王玥

“下班的鼓聲響了,清兵衛立刻收拾手邊的文書,比誰都快地走出了辦公房。他在門口嘟噥了道別的客套話,沒人搭理,也沒人特別看他一眼。清兵衛回家快,這是大家早就習慣的了……”

這是日本時代小說家藤澤周平《黃昏清兵衛》中的一段。改幾個字眼,這主人公儼然一位佛系打工人。不加班,不應酬,上級施壓叫他承擔一項重任,許諾乾得好連升三級,他都不為所動、堅辭不受。因為接了任務,就得加班。不過,這位拒絕加班有情由,趕回家是要服侍臥病在床的妻子用餐、解手,他講“這種事不好托給外人”。這人堪稱“ 男德楷模”,但在職場,絕無出頭之日。偏偏小說給他的身份又是一名武士,不服從主君命令,把國家大事排在老婆如廁之後,嚴重違背武士道精神,是要逐出隊伍的。但違背武士道,遵從內心、符合人道更重要。畢竟撇掉職業身份,誰還不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呢。

假托江戶武士寫今日之打工人,藤澤周平是專業戶,他筆下淨是些組織中頗有個性的底層人、邊緣人。正如名導演山田洋次所言:“隱隱的桀驁之氣,這是藤澤周平作品的魅力源頭之所在。”

藤澤周平的書累計在日本售出超過兩千三百萬冊,在他去世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不斷重印。近兩年國內陸續出版了包括《黃昏清兵衛》、“隱劍”系列等在內的藤澤周平作品集十二卷,這套精選了藤澤海量著作中讀者緣最佳篇目的集子,近日終於出齊。
尤其是最新一次性推出的“浪客日月抄”四部曲,有人一拿到手就連熬幾個夜看完大呼過癮,還有人抱怨藤澤害自己荷包癟癟,近視度數又漲。

藤澤筆下的劍客們,真實到讓人很難不喜歡,為五鬥米折腰,也為個人尊嚴而戰,在朝九晚五中堅持著個人價值和俠義精神。在當今時代哪裏還有“俠”的精神呢?996壓榨、柴米油鹽醃漬,仍未失去自我立場、自由靈魂,就算得上一種日常的“俠”了。有句話概括日本時代小說三巨頭,很是精到:“想擺淵博的讀池波正太郎,拼命要發跡的讀司馬遼太郎,對發跡死了心的讀藤澤周平”。隨筆家李長聲說:“藤澤周平的文字以清淡本味為美,如同生魚片和清酒……寫的是巨浪之下沉潛的底流。”的確,藤澤的書裏沒有成功人士沒有豐功偉績,沒有前浪和後浪,只有清透的底流。
《隱劍孤影抄》的腰封上有句話:“這世上哪有什麼成功,不輸掉尊嚴就已是贏了”,藤澤的作品就是這樣,他關注的是一個個拒絕依附、拒絕被消磨的普通人。

其實大作家藤澤周平私下也是個自由散漫的普通人,在《小說周邊》裏他展露自我,寫了一些逛動物園、看歌手海選綜藝的小事兒,還因為怕疼,打完麻藥之後從牙醫手下溜走,對前來取稿的編輯吐露心聲說:“要是有什麼地方,可以不用寫小說,光是看小說就能賺稿費就好了。”大作家和普通打工人一樣,也會做做躺平的美夢。

有意思的是,連那個“喝威士忌”的村上春樹,也被藤澤筆下喝味噌湯的武士吸引,說:“我一度癡迷藤澤周平的小說,讀了很多。故事有意思,文章也漂亮,我覺得他是日本戰後小說家裏邊寫法最高明的。” 藤澤周平的確是說故事的大師,據他作品改編的影視劇、舞台劇多達數十部。日本國民導演山田洋次三次改編藤澤原著,《黃昏清兵衛》更是一舉將數十項日本學院獎掃入囊中。侯孝賢也公開表達對藤澤周平的推崇,拍攝《刺客聶隱娘》時推薦張震和舒淇、阮經天讀藤澤,讓演員找感覺。
木村拓哉為扮演《隱劍秋風抄》裏一個盲劍客,不惜推掉海外戲約,犧牲形象“禿頂”。日本文壇甚至有人迷藤澤到專門寫關於他的書,比如井上廈,還手繪地圖到藤澤故鄉去尋蹤。

乍一看,藤澤周平寫書關照平凡大眾挺凡爾賽的,他自己明明那麼輝煌成功。其實不然,藤澤的前半生不可謂不坎坷。但也可以說,沒有那些坎坷,世上可能就會少一位作家藤澤周平,多一位好老師或好記者。

藤澤周平本名小菅留治,日本東北山形縣鶴岡市人。鶴岡是日本東北面積最大的城市,人口卻只有十五萬,城市面朝陰鬱的日本海,冬天大雪紛飛。藤澤為小說虛構的舞台“海阪藩”,就是一個面朝大海,背靠山坡的小藩國。據考,藤澤小說中的很多場景設定都與家鄉的景致對應得起來。海阪在日語中釋意:海平線前海面的坡;海神之國與人類世界的境界線。藤澤夠浪漫,虛虛實實間,讓不複存在的故鄉在筆端隱現。

言歸正傳,1949年,不滿22歲的小菅留治從山形師範學校畢業,順理成章地到老家中學當語文老師,他風華正茂,“身材健美,運動全能,白淨帥氣”,深受學生喜愛。當時畢業於師範院校,在當地就屬於精英階層。小菅老師當年就會寫小劇本,讓學生在文化節上演出。然而兩年後的一次體檢,小菅老師確診了肺結核,不得不離開講台,開始漫長的治療和療養。那時,肺結核是難症,而他本人和家人內心的煎熬,日後藤澤在他的回憶錄中一筆帶過。

1953年,還叫小菅的藤澤,冒險接受了技術未成熟的手術,三次開胸,切除了大塊肺葉。過程凶險,但總算活了下來,整個人瘦脫了形。但在他的回憶錄中,療養院仿佛是一個煥發著生機的世外桃源,有啟發心靈的病友,有對詩歌最初的熱愛,有盡責可靠的護士。他寫道:“(能挺過鬼門關)多半是靠著當時常良寮的眾護士。那是一群技術精良、行動敏捷的護士。她們性格開朗,常開玩笑,但又有一手紮實的技術,看到她們充滿自信的動作,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托付給她們。” 當時推著自己在醫院走廊奔走的護士們的面影始終鮮明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這或許也是他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常常強而有力的根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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