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期來聊聊現代世界的500年,看看是什麼造就了今天的我們。
此時此地,我們為什麼要了解現代世界這500年的歷程?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我們身處其中。但更重要的是, 現代世界的500年,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以“變革”為視角去理解歷史進程、理解人類社會的機會。
我們今天同樣處於變革之中。回顧過去,暢想未來,我們總覺得看又看不清,抓又抓不住。這是因為,我們人類總是難以正視歷史的必然,但同時, 我們又難以真正理解歷史的種種偶然。
01
貴族們的吟唱很優美,但只是一曲挽歌
人類從未停止過對未來的想象,這種想象通常都是借助技術的革新來展開的。比如2021年,被很多人稱為“元宇宙元年”,當人類感受到了這個全新的數字世界在逼近,隨之而來的就是關於這個新世界的想象。

有人對元宇宙感到興奮,但也有人感到憂慮。在憂慮的人看來,元宇宙就像一種數字鴉片,現實世界和元宇宙比起來太無趣了,人就有可能沉浸在它所營造的數字世界裏不願意出來。這樣一來,人類就進入到一種純粹虛擬的空間,社會不再有發展,人類不再有前途。
這樣一種擔憂是很正當的,但它並不新鮮。在歷史上,每一次技術的變革,社會的革新,都伴隨著類似的情緒。
兩百多年前,隨著工業革命爆發式的發展,社會的面貌和組織結構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最直觀的就是出現了大量的工廠、工人階級,還有資產階級。
對於這種變化,原先的封建貴族們是難以接受的,他們不斷寫一些抨擊資產階級社會的作品。
在這些貴族眼中,理想的社會存在於工業革命之前。在那個已經逝去的“理想社會 ”,貴族是社會的主導者,他們經營著自己的莊園,莊園裏是接近於自給自足的經濟。農業經濟必須順應自然的節奏,人們的生活安排也與大自然同頻共振。

貴族們統治下的農民很貧窮,但是農民並不會太擔憂,因為他們知道,在自己遭遇生老病死的問題的時候,領主會來照料自己的,領主也以自己能夠扶貧濟困主持正義而感到自豪,這是他們身為貴族的一種義務;領主和農民之間有著尊卑之分,這種等級劃分卻又構成了一種互相支撐的有機共同體,人與人之間是有著很直接的情感關聯的。情感關聯要想持續得下去,就要求這必須得是個熟人社會,它的規模不能太大,莊園剛好提供了合適的組織規模。莊園中或莊園附近通常都會有個小教堂,各色人等都經常會到教堂中去做禮拜,教會會教誨人們要虔誠信仰、克制欲望、尊重秩序,等等, 所有這些教導都讓人們對現實秩序感到滿意,沒有改變它的動力。
這一切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好。但是 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到來,這些貴族眼中的理想社會被打破了。
整個社會迅速變得很抽象。首先是工廠制不再像農業經濟那樣,有什麼自然的節奏了,每個人都被時刻不停的機器所裹挾,疲於奔命,人與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撕裂了。資本家並不像貴族統治農民一樣統治工人,而僅僅是雇傭工人,所以他們向工人支付了工資,不再有什麼額外的義務要照料工人;於是,工人的收入比做農民的時候要高了,但是生活的不確定性卻大大增加了;資本家跟工人之間更多地是簡單的金錢關系,而較少直接的情感關聯。

圖 | 英國工業革命後的工廠
工廠裏生產大規模可複制化的產品,裏面聚攏的工人越來越多,工廠本身也聚集在一起以便提高效率,越聚越多,社會由此逐漸變成大規模陌生人社會,這種社會很難靠公認的地方領袖管理,主要得靠抽象規則管理,比如各種法律法規。人們面對的不再是帶有人情味的個性化安排,而是冷冰冰的規則和表格。經歷過政治革命之後,人與人之間變得平等了,不再有等級之分,但是人們也不像過去那樣樂於去追求崇高的德性了;宗教也被從公共生活中趕了出去,世俗生活變得日益庸俗。
這些就是所謂的抽象社會,它抽去了傳統社會中的脈脈溫情,人情變得淡漠了。所以 ,兩百年前的封建貴族們憂心忡忡,因為他們所熟悉、所珍視的社會與價值,似乎一去不複返了,在他們看來,這樣的社會蘊含著重大危機,甚至有可能會帶來人類的沉淪,所以他們想要找辦法把過去再帶回來。
但是,這些貴族們發出的呼聲,最多也就是一個時代的挽歌。
《共產党宣言》中,就專門有一段描述,來評價這些貴族抨擊時代的作品。馬克思把這群人的信念稱為封建的社會主義,指出他們雖然有時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評論刺中資產階級的心,但是由於他們完全不能理解現代歷史的進程,而總是令人感到可笑。
《共產党宣言》裏還有一句評價非常深刻,馬克思說,封建主們忘記了, “現代的資產階級正是他們的社會制度的必然產物。”

圖 | 卡爾·馬克思
歷史一直在演化,現代社會的來臨是必然。每一個時代的人看著下一個時代都覺得它墮落敗壞了,豈不知下一個時代自然有下一個時代的玩法。不論你對於下一個時代抱有什麼樣的態度,它都會到來。
離開馬克思的時代語境再來看這些封建貴族,實際上他們的寫作不過是在表達對現代社會的各種正當擔憂,他們擔憂的情況也是真實存在的。但是,他們抨擊的這種抽象社會就是現代世界的基本面貌。
這就是我們作為現代人所成長起來的環境,抽象社會裏面的各種特征,我們早已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了,因為我們從一出生就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當中,我們對於世界的理解模型就是由它塑造的。兩百年前的貴族擔心這個抽象社會會剝離掉生活的真實性,而我們今天恰恰生長於這樣一個抽象社會,我們日常若不是反思一下,甚至意識不到現代社會的抽象性,而是會覺得它無比真實。
雖然偶爾我們也會感懷一下田園牧歌式的生活,但事實是,我們根本離不開現代社會賦予我們的種種特性。
02
歷史的變遷充斥著大量“非意圖後果”
歷史有其必然性,無論貴族們怎樣哀歎,現代社會都會到來。但另一面,當我們換一個視角去看,會發現歷史也充斥著大量的非意圖後果,這裏面有著大量的偶然性。所謂非意圖後果,就是指在為了實現某一個結果的努力過程中,最終得到了意圖之外的結果。打個比方就是,你想要A,為了A就不得不先實現B,沒想到由此連帶出了C,回應C的過程又發生了D,最後這一切累積出來的是E,而你已經忘了最初你想要的是A。
前現代社會如何長出了現代社會,這就是大量非意圖後果累積的結果。如果給兩百年前的那些封建貴族們開一個上帝視角,他們或許會驚訝地發現,正是自己的一步步努力,帶來了一系列非意圖後果,最終必然導向了一個他們不喜歡的現代社會。
封建主們最初想要的,只不過是為了能夠獲得更強的戰爭能力,以免在爭奪莊園領地的競爭中落敗。中世紀的戰爭能力主要是依賴重裝甲騎士沖擊敵軍的能力,但中世紀後期的英法百年戰爭中,法國的騎士在英國步兵面前一敗塗地,因為這些英國步兵裝備了遠距離射程的長弓,專克貴族騎士的鎖子甲。法國國王丟掉了大部分領土,直到他開始使用火炮,才反敗為勝,並在1453年,也就是奧斯曼土耳其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同一年,以勝利結束了百年戰爭。

圖 | 君士坦丁堡陷落
火炮能夠輕松攻克傳統城堡,於是貴族們又在16世紀開始修建新型的棱堡,棱堡的防禦力超強,這讓圍攻的時間變得更長,進攻方不得不再去開發更大口徑的火炮,結果就是戰爭本身開始發生內卷,戰爭的規模和單場戰役的持續時間都迅速變大。而要支撐如此長時間和如此大規模的戰爭,小規模政治體根本撐不住,傳統的貴族莊園、領地逐漸被吞並,大規模的領土國家開始出現。
要管理如此大規模的國家,傳統的熟人社會的管理方式肯定不夠用了,必須得發展出一整套的抽象規則才行,還得有龐大的官僚系統來執行這些抽象規則。
同時,大規模領土國家要支撐大規模戰爭,還需要大規模財政能力,財政能力的來源有兩種,一是從商人們那裏貸款,一是大規模的稅收能力。
為了能夠更容易地從商人那裏貸款,各個邦國都競相對商人授予特權,以吸引更多商人來到自己的領地上。隨著地理大發現的展開,海外貿易能帶來越來越多的利潤,各個邦國對此也會大力支持。遠距離海外貿易所需的資本金數額較大,同時風險也非常高,為了能夠有效地籌集資本金,並對沖風險,各種複雜的金融制度和保險制度也發展起來,相應地一系列複雜的民事商事法律也發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