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保才


燒鍋窯,是民國時期建制的村子,有著近百年的風雨春秋。村子不大,歷史很深,源於一家燒鍋而興起,燒鍋的主人是一馬姓人家,此人在本地區曾擔任要職,比如:1928年被林東縣政府委任為辦學籌備委員會主任委員;1945年8月10日,日本侵略者敗逃,偽旗公署垮台,由林東地區上層人士組建了林東維持會,此人擔任維持會副會長;再後來,此人被任命為國民党林東縣党部書記長,被提升為林東縣長,後來還擔任過熱河省興業公司(設在天津)總經理等職。此人來頭不小,一直以來這個與燒鍋窯密切相關的人物故事一直縈繞在村裏村外,就像謎一樣。後來人們才得知,遼沈戰役以國民党軍隊失敗而結束,林彪的四野開始向山海關以內進軍。這時,淮海戰役兩軍已經有了前哨戰,馬姓人家因為有國民党的身份而開始背井離鄉,踏上了逃亡之路。由於陸路不安全,一家人一路顛簸,一路南下,最後以他人家屬的名義搭乘一艘軍艦,從塘沽馳往上海。1948年一家人先後移居台灣。這位與燒鍋窯密切相關的人物就是馬真吾。
往事如風,光陰荏苒。一晃兒,多年過去了,馬姓人家在台灣不可小覷,馬真吾在台灣曾擔任要職,其子馬宏祥在台灣大學畢業,並留學美國,後在聯合國駐日內瓦某機構工作,兩岸實現“三通”後,曾回到大陸家鄉拜謁故土,看望親人……
前面說的是燒鍋窯有據可查的歷史。如今,走在燒鍋窯的土地上,隨處可見灰磚碎瓦、殘破石器,時不時還會在深土層裏發現鏽跡斑斑的刀槍劍戟,或者一些銅錢古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從俯首撿起的一塊人面瓦來看,燒鍋窯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北魏時期,因為人面瓦就是那個時期的產物,可見這裏很早就有人間煙火了……如此推斷的話,一塊青磚也可以代表一個歷史時期了,從燒鍋窯後山炭窯溝古墓群裏掏出來的一塊塊重見天日的青磚,則可以讓人們與遼、金、宋、元時期的古人對話了,因為那些古墓多以遼王朝時期為主。就在那些古墓的附近,兩個神秘莫測的無名山洞裏沒有遺留下古人燒火取暖的灰燼,光滑的鑿壁上也沒有書寫下任何類似契丹大字或小字的文字,哪怕有一幅岩畫也好,這讓燒鍋窯的後人失去了研究它的抓手,就這樣,神秘的山洞與那些滄桑的歷史漸漸都湮滅和遺忘在歲月的長河裏……
說說我的家族史吧。據傳,當年老罕王努爾哈赤在位時,我的一位蒙古族先人曾在朝廷裏做過事,這是我的祖輩已知最早的先人;到了我祖爺爺那輩是哥兒倆,他們為了生計在向大漠深處遷徙時一不小心走散了,從此,一個杳無音信,另一個在赤峰大碾子頭道賬房落腳;到了我太爺爺那輩一共有哥仨,一個叫沈萬山,一個叫沈萬林,另外一個在寺廟裏當了喇嘛。這些模模糊糊、簡簡單單的口述記述沒有過多的故事情節,只有尊稱和名字。
再說說近代的事吧,先說說解放前和解放後的事。那時候,我三爺爺家在燒鍋窯算是一個大戶人家了,家裏有地,倉子裏有糧食,曾救濟了不少後來從“前地”搬過來的人家,讓許多人在這裏落了腳。我爺爺他們那輩一共是兄弟個,我爺爺死得早,其餘五個爺爺都是腳前腳後挑著籮筐從“前地”逃荒搬到“巴林”屬地的燒鍋窯、梅林營子、鮑家屯幾個村莊來的,“前地”就是過去人們對“赤峰”的統稱。那時候,我二爺爺家裏有人精通日文,日本占領東北時在國內給日本軍隊當過翻譯,日本投降後,過上了逃亡的生活,最後意外病故,病故時年僅28歲;我三爺爺家裏有人在旗委、九區和人民公社當過乾部;我四爺爺家裏有人在中央政府駐林西辦事處婦救會工作,另外他家我二大爺1933年上私塾,1947年參軍,1952年至1956年在北京上大學,1956年至1962年在巴林左旗三區、六區和九區當秘書、副區長,以及旗人民法院書記員、審判長,後參加上山下鄉,回到故裏務農……但,這些事都是過往煙雲了。時代變遷,歲月更迭,一家人開始過著平平淡淡的百姓生活……

到了上個世紀60年代中期,我就出生在燒鍋窯。20歲之前我是在燒鍋窯度過的,20歲後遠走他鄉,燒鍋窯自然而然成了我的故鄉。這個期間正是改革開放春潮湧動的時期,最顯著的特征就是燒鍋窯人不再固守家園,許多人曾經擁有的不一定長久,曾經努力的不一定坐擁,就像一座座房子,它早已更換了主人,變得物是人非!房子還在,人在他鄉……過去的知青點,城裏來的知識青年在這度過了短短的三兩年歲月,後來他們回城了,這裏便改成了村裏的學校,朗朗的讀書聲曾一度給燒鍋窯增添了不少生機,如今這裏空空蕩蕩。幾十年的光景中,知青返城了,學校倒閉了,有多少人的痛苦、歡笑留在這裏,有多少孩子的希望、志向在這裏起航!
隨便在村子裏轉轉,忽然發現人去院空、荒蕪堵門的一處宅院,這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因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留在家裏很無奈”,這家的主人如今在天津一家大型民營鋼鐵企業工作,早已舉家搬遷至津門工作、生活,那麼留在燒鍋窯的這個所謂的“家”只有廢墟和雜草……與之相似的還有一處宅院,多年前我曾給這個宅院拍下一幅照片,聯想到了主人遠走他鄉是一種無奈的選擇,關門閉戶是一種無奈的傷感,扔下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牽掛……看到一處半截房框,更令人傷感和唏噓,一個破碎的家庭,三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兩顆斷枝的柳樹,還有那些不好再提起的過往……還有,許多小小的院落裏,都承載著一家人的希冀,要說上個世紀70、80年代,經常見到孩子一大幫,鬧鬧哄哄、嘰嘰喳喳,而今,兒女們長大成人,嫁人的嫁人,外出打工的打工,紛紛遠走高飛,小院落裏沒有一點生機……就拿村裏再熟悉不過的胡同來說,它連接著前街和後街孩子們的快樂,每天都有嬉鬧的童音。如今,這條胡同修成了水泥路,非常平坦,但一天也見不到一個孩子從這裏走過,更是很少聽見孩子們嬉鬧的聲音。
按照民國時期的說法,燒鍋窯也是山川秀美、土地肥沃、人傑地靈的地方了。在上個世紀,燒鍋窯確實是一個能人輩出的地方,曾出現了多個能工巧匠,比如:氈匠、木匠、瓦匠,還有傳統刺繡藝人、木刻藝人等。錢甡與其他民間藝人不同,他念過私塾、精通古文、擅長繪畫、習練書法,並有精湛的木刻技藝,是燒鍋窯村名副其實的民間藝人。村裏大多數年輕人對他的人生軌跡和藝術生涯並不熟知,這位有著深厚文化底蘊的老人的前人曾在喀喇沁王府教書或者是管理賬房工作。由於受王府各類文化藝術的熏陶,他從小就具備了一定的藝術天賦。他遷徙到燒鍋窯後生活了大半輩子,一身的絕技在幾十年裏悄然無聲,無人知曉他在藝術追求道路上的苦與樂,無人能理解他作為一個農民在民間藝術創作方面的想往。他就像門前地的一株高粱,也像石板山上一塊石頭,平平淡淡,然而,他就是在這平凡中創造了屬於自己的精神世界,這個精神世界是那麼的豐富、是那麼的飽滿,甚至讓燒鍋窯這個從民國期間走來的村子一下子變得光彩無比。沒想到,這門手藝在近年居然被旗政府授予“非物質文化傳承人”。
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燒鍋窯很多年輕人開始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闖蕩,並在多個省會城市創業、工作並落腳,有的還通過學業、工作走出了國門,這是燒鍋窯人走出去最多的一個時期。新中國成立以來,從這裏走出去的人中,有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志願軍、有“土地革命”時期的鄉土乾部,也有當代鄉鎮乾部、法庭庭長、個體老板、人民教師、政法乾部、畫家、作家、歌手等,多年來從燒鍋窯村走出去的人情系家鄉、關注家鄉,為家鄉的發展獻計獻策。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燒鍋窯的歷史腳步從來沒有停歇過,就這樣,在日月輪回中悄然發生了河東與河西的過往……

鄉野的味道總是令人回味無窮,鄉野的味道也是終生難忘的一縷鄉愁,小米飯、粘豆包、年糕、年糕餅子、餄餎、格豆、散狀、殺豬菜、乾白菜、乾豆角、棒子米、鹹菜嘎達……不管你走到哪裏,不管你嘗遍山珍海味,家鄉美食的味道始終會縈繞在每個遊子的心頭,終生揮之不去!有趣的是,用芥菜醃制、煮熟、晾曬後的鹹菜疙瘩,在相當長的時間裏居然是我和同齡人衣兜裏長期存在的零食。
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每個家庭一年的收獲都囤積在倉房裏,有了糧食,日子過得就比較安逸。自古以來,為了做出不同花樣的美食,人們總是在生產生活中創造出許多簡便、使用的工具來,比如過去家家具備的格豆板、餄餎床、隆帽等,其中格豆是一種用糟米面做的美食,不僅味道鮮美,而且爽口潤喉。
畢竟經歷過苦日子,難忘的事有很多。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過去每家的收入來源之一就是靠雞屁股,用雞蛋換來孩子的書本、新衣裳、油鹽醬醋、火柴、電費……那是一段令人心酸的記憶!如今,不管是做了高官,還是當了老板,燒鍋窯人都不能忘了最初的那一顆顆雞蛋、還有那些公雞母雞。
燒鍋窯已經生長了幾代人,每每回憶起來,有誰不會想起那些逝去的親人呢……起早貪黑的是父母,操勞辛苦的是父母,讓孩子吃飽穿暖的是父母……不知不覺一輩子,平平淡淡一輩子,守望相助一輩子,忙裏忙外一輩子。而如今,很多人的父母沒趕上好日子,沒能看到燒鍋窯的變化就走了……很多故去的人鍋碗瓢盆一輩子,圍著鍋台一輩子,沒坐過火車,沒看過飛機,沒看過彩電,沒用過智能手機,進縣城都有數那幾次,最熟悉的面孔就是家裏那幾口人,有了病都舍不得花錢治療,這就是很多人的長輩們簡單的日子乃至從壟溝裏走過的輝煌人生。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不僅開始回味故鄉的口味,而且還經常會想起那些心酸的往事。就拿燒鍋窯的酒來說,民國時期的酒是什麼樣都沒見過,但我總覺得那是燒鍋窯人骨子裏的記憶,為此我寫下一首歌謠叫《燒鍋窯》,目的就是讓遠行的遊子、留守的鄉人盡量別忘了、忽略了這片熱土:
燒鍋窯,燒鍋窯,百年燒酒香飄飄,
門前一條小河水,流走多少童年謠;
燒鍋窯,燒鍋窯,一壺老酒心裏燒,
架子山下放過馬,後樹趟子藏貓貓;
燒鍋窯,燒鍋窯,斟滿酒杯多自豪,
東鄰西舍殺豬菜,這牆那院蒸年糕;
燒鍋窯,燒鍋窯,那口酒缸難尋找,
村裏有個東大門,一年四季都熱鬧;
燒鍋窯,燒鍋窯,醉在夢裏聞雞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