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當AI可以隨時答疑,課程視頻可以反複回看,知識正變得像“預制菜”一樣——獲取更快、成本更低、品質更穩定。對於許多人來說,學習不再是“去課堂獲取知識”,而是“從各種渠道提取知識”。於是,一個越來越現實的問題出現了:如果知識都能被打包、儲存和隨時調用,大學課堂還有存在的必要嗎?教育的價值,究竟在於更高效地獲得答案,還是在於學會形成自己的判斷?當越來越多的知識被端上桌時,我們是否也正在失去一些只能在“現炒”過程中獲得的東西?
今天,一讀EDU為大家分享同濟大學副教授張俊針對這一現象的思考。
今天的大學課堂,沒有被學生拋棄,但正在被學生重新定位。
一次課後,一位學生跟我說:“老師,您講得挺好,但考試複習時,我會先去看視頻。視頻更快,哪裏不會可以反複看。”
她沒有故意和課堂保持距離,對她來說,回看課程視頻更可控,也更適合複習。今天很多大學的課堂已全程錄像,學生在課堂可先乾別的事,課後按需回看,選擇性地調倍速和聽重點。課堂的現場效果不那麼重要了,課程變成了可回放、截取和加速消費的資源。
在此意義上,不難理解前不久科學網發布的“課堂已死”一文為什麼會引發廣泛共鳴。大學課堂作為知識入口的舊前提正在失效。課堂還在,但作為第一學習現場的地位已動搖。
01
“預制菜”來了
當知識入口已經轉移,大學課堂還剩下什麼?為理解此變化,我想作一個日常比喻。B站視頻、AI講解,甚至學校自己的課堂錄像,更像知識的“預制菜”;教師的現場授課,本應像“小鍋現炒”。
“預制菜”的優勢很清楚,標准化、信息密度高、可選擇性地反複調用。對於大量常規性知識的學習,視頻和錄播有它的價值,也讓課堂現場被重新定位。我觀察到,不少學生上課時打開筆記本電腦對照視頻“驗證”老師的講解。過去學生主要聽老師講,現在學生是在拿課堂和視頻互相校驗。
“預制菜”已經不是課堂的替補,而是某種意義上的參照系——學生是帶著“預制菜”來上課的。“預制菜”知識滿足了當下學生對學習效率的追求,受到學生喜愛。
但“預制菜”的效率,某種意義上正來自對“火候”的刪除。它刪除臨場判斷、現場調整,也刪除了人與人之間當場追問、糾錯和相互牽引的過程。知識被做成可回放、可倍速、可檢索的產品,不確定性隨之大幅降低。
課堂並不是靠確定性保住自己,而在於它仍保有難以被完全預制的“鍋氣”。
02
“小鍋現炒”在賣什麼
今天很多大學課堂,既沒有“預制菜”的效率,也沒有“小鍋現炒”的鍋氣。不少課堂在用“小鍋現炒”的形式,賣低水平“預制菜”。教師占用了最寶貴的共同在場時間,提供的仍是本可被標准化錄播替代的知識講解。若知識已經可以高水平預制,那麼低水平的現場複制當然不會有市場。大學課堂面臨既做不成高水平“預制菜”,也保不住現場應有“火候”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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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有“火候”的課堂,本就不容易。它要求教師不僅把內容講出來,還要有個人體會。把認知轉化為有鮮活度的現場表達和反饋,沒有長期積累,很難做到。做到了也未必比標准化講授更容易得到制度認可和受到學生歡迎。
許多教師會退回更安全的狀態,把知識系統完整地講出來,把標准答案講清楚。這樣做未必輕松,但風險更低、評價更穩,也更符合今天大學課堂運行的基本邏輯。一旦課堂這樣組織,它就會越來越像低配版的知識分發,既沒有“預制菜”的規模優勢,也沒有現場教學的鮮活氛圍。
學生為什麼更願意選擇“預制菜”,不能簡單歸結為他們不愛思考。
今天越來越多的學生被功利化、短期化、實用化的學習壓力推著走,急於壓縮學習過程,提取學習成果。他們更關心這門課能帶來什麼、哪些內容最重要、哪些東西可以直接帶走,而不願在課堂裏承受判斷、遲疑和糾錯帶來的智識壓力。
此外,學生的經驗還在積累中。許多知識在講清楚後,也不一定進入學生頭腦,它還需要與現實經驗發生碰撞,經過反思、比較和檢驗,才可能從“知道了”變成“想明白了”。
同樣一套內容,講給有工作經歷、被現實問題牽引的乾部學員,課堂討論往往更容易展開;講給本科生,如果找不到他們熟悉的入口,就容易停留在知識層面,難以真正激發思考。“鍋氣”的生成除了教師的意願和能力,還需要學生有接受啟發的經驗、興趣和耐心。
大學擅長標准化管理,對高度依賴教師主體性、難以量化和複制的教育活動的支持並不熱衷。課堂的價值常在難以量化考核的地方。教師的個人判斷、教師與學生之間的即時互動、課堂中偶然出現但足以改變理解方向的啟發時刻,更接近教育本身,而這些並不適合被硬性指標管理。
但現實中的學校治理,更易偏愛那些可展示和迅速出成果的部分。因為考核、排名、短期出成績的壓力都在推動課堂朝更可管理、更可預制的方向滑去。
明知大學教育最可貴的東西難以量化,制度卻仍傾向於量化;明知高水平課堂依賴教師風格和現場生成,管理卻更偏愛整齊、穩定、可控的教學形態。

03
為什麼需要“鍋氣”
我並不完全同意把教師未來的角色主要理解為安慰者或陪伴者。大學需要理解學生,也需要在焦慮和不確定中提供支撐。但如果課堂過度強調溫度和陪伴,卻回避標准、要求和判斷訓練,它就容易從嚴肅的思想空間,滑向服務化的學習場所。
大學教師更核心的職責,也許是讓學生在更高的標准下重新學習如何思考和判斷。課堂若還有存在的理由,就在於那些更適合在共同在場時發生的東西:參與判斷,及時追問,當場糾錯,以及同伴之間的相互看見、提醒和校正。這大概就是課堂仍然需要保留的“鍋氣”。
這樣的“鍋氣”,常出現在學生的現實經驗與理論問題突然共振的時刻。比如我在課堂上講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時,一個平時很少發言的學生突然舉手,說她奶奶家正在經歷同樣的爭議。高樓層老人覺得這是晚年便利和生活尊嚴的問題,低樓層住戶卻擔心采光、噪聲和房屋價值。那節課沒有完全按計劃推進,變成了高參與度的課堂討論。為什麼看起來對老人好的事,在具體的社區裏推行變得困難重重?反對者是不近人情嗎?公共利益進入私人生活時,邊界在哪裏?
後來,這個學生交來一份很有深度的作業。她說,之前並不知道課程知識和自己有什麼關系。“預制菜”知識可以把加裝電梯中的利益沖突解釋得很清楚,但它很難替代那個學生將自己的經驗帶入課堂參與討論,並擴展自己的認知。
課堂的“鍋氣”,有時就來自這種連接。學生帶著自己的經驗進入問題,問題也因此不再只是書本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