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6月29日消息,6月28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2026年畢業典禮在清華大學綜合體育館舉行,學院全體2026屆畢業生及親友參加活動。中國科學院院士、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應邀發表畢業典禮演講。

以下為演講全文:
尊敬的白重恩院長,
親愛的各位同學,
老師們,朋友們:
大家好!首先祝賀同學們順利完成學業。一個多月前收到重恩院長的邀請,我第一時間欣然接受,非常榮幸能夠見證大家即將奔赴人生新征程的高光時刻。但與此同時,內心也難免忐忑:清華經管學院有著令人尊敬的歷史,在這個場合有太多珠玉在前;特別是過去幾天全世界各個學校院系的畢業典禮,不斷有嘉賓名言密集出圈,所以我一直在苦苦思索可以和大家分享什麼。畢業典禮既代表一個段落的圓滿結束,同時又是全新樂章的起始,所以,我想在這個人生承前啟後的節點與大家探討一下“選擇”。
面對在座的各位,我其實有三重身份:一個是比你們早37年從清華畢業的“師兄”;一個是過去28年來一直在實驗室裏帶學生、做科研的老師;還有一個,是投身創辦西湖大學的“創業者”。這三個身份,恰好像三棱鏡,能折射出我在不同人生階段所面臨的選擇與感悟,而我今天最想與你們分享的,正是從中淬煉出的三個核心信念:
一是忠於內心的選擇;
二是在人生高點主動擁抱下一個挑戰;
三是努力做到小我與大我的融合。
我的第一次選擇,完成從商海誘惑到科研堅守,可謂忠於內心的“千金不換”。
作為師兄,我必須坦白:我在本科畢業時充滿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麼專業方向,也不清楚自己的未來究竟在哪裏。甚至直到在Johns Hopkins University醫學院生物物理專業讀博的前兩年,我都不清楚自己對於生命科學研究是否真正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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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其原因,八十年代的中國,社會觀念變遷極快,先富起來的企業家和出國深造的留學生對我們沖擊極大,我在本科期間甚至也曾在清華校內擺攤賣貨、在清華校外帶團導遊,小試牛刀之後、居然收入頗豐,似乎下海經商頗合我意。所以在1995年博士畢業時,我甚至動過創辦貿易公司的念頭,也曾經在美國大都會保險公司成功面試了駐華首席代表的職位,而這一職位的起薪比我做博士後的待遇高了8倍!
但為何明知科研路上荊棘更多、工作更苦、薪酬更低,我還是終於選擇了科研這條道路?說來有趣:正是在拿到保險公司口頭offer那一刻,我看清了內心:在將要選擇棄研從商的那一瞬間,想到今後不能再繼續從事科學研究,不能再探索未知的生命世界,我無法接受!因為,在我的內心深處,不知不覺早已把做出科學發現變成與吃飯喝水睡覺一樣自然而然又不可或缺的生命一部分!所以,我在自己28歲之後做出了此生第一個忠於內心的重大人生選擇:將科學探索作為畢生的志業!
正因為我做出的是忠於內心的選擇,之後的科研都是以這種踏實和快樂為底色,我再也沒有覺得在實驗室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有多麼辛苦,因為這是我主動選擇的生活主軸線,最大的獎賞是每一次科研突破帶來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無法用年薪百萬美元買到的快樂。這種積極樂觀主導了我的博士後全程,以及在普林斯頓大學獨立科研生涯的前十年。想象一下:2002年夏季,剛剛晉級終身正教授的我,駕駛著自己1993年做博士生期間花了6800美元購買的Toyota Tercel,四缸,1.3升,油門踩到底,在新澤西I-95高速公路上飄過加長豪華車,心裏充滿了此時看來挺幼稚、但當年挺樂呵的驕傲:錢,我比你少;但科學,我來教你!世界,我來了!
與大家分享這段過往當然不意味著惟科學獨尊,而是說:在人生抉擇的關鍵時刻,一定要叩問內心,不論外界如何定義成功,要做出忠於自己內心的選擇。
我的第二次選擇,從普林斯頓全職回歸母校清華,是在人生高點主動擁抱下一個挑戰。
我在普林斯頓大學的十年某種意義上也可稱之為第一次創業,可以用意氣風發形容:不到五年、兩次破格晉升,35歲成為分子生物學系歷史上最年輕的正教授;實驗室經費充足,團隊強大,科學研究勢如破竹……就在一片坦途上快馬揚鞭之際,我接到了來自母校清華的邀請,希望我全職回來領導生物醫藥的大學科建設。當時我國在科學研究領域和今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遠遠落後於發達國家,科研投入有限,儀器設施缺乏,重磅成果鳳毛麟角…… 但是,面對回清華還是留普林的選擇,我只用了一晚上征得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後,就下定決心全職回母校任教。
這是又一次忠於內心的選擇,並且,這個第二次的主動選擇更有意義:因為這是在事業昂揚向上的時候主動變軌,去擁抱超出想象的挑戰!當時,99%的朋友和同事都難以理解,認為我犯了巨大的選擇錯誤、會後悔。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絕大多數人的反對和不理解,反而更加堅定了我的選擇!奇跡的創造者絕大多數是一開始不被理解的孤勇者,否則按部就班,何以成就奇跡?!
這一次選擇,可謂二次創業,其挑戰遠大於第一次。我不僅要擔任一個我原本並不熟悉的科教管理領導崗位、帶領一所著名大學的一個大學科奮起直追,同時,還要解散耗費十年精力在普林斯頓大學建立起來的強大科研團隊、妥善安置好每一位成員、在清華從零開始組建全新的團隊、布局全新的科研。說心裏話,當時我內心的激動和凝重是交織在一起的,自己能行嗎?!
北京奧運會那一年的年初,40歲的我回到了曾經熟悉的清華園。這之後的十年,我和一大批同道一起開疆拓土!在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大背景下,我們全力從海外引進百餘位優秀科學家全職加盟清華,對外積極開源,對內搭建現代化的儀器設施平台;全力支持年輕人,為他們提供充足的科研啟動經費,並大幅提高包括博士生和博士後在內的科研人員的薪酬待遇;成立生命學院,設計並創辦藥學院,大大加速醫學院發展,創建八年制臨床醫學博士項目,以其獨特的3+2+3模式培養了中國大地最優秀的一批既懂臨床又懂科研的醫師科學家。同時推進人事聘用制度的改革,也催生了四年後清華全校的人事制度改革,以及中國眾多優秀科研院所的人事制度改革……
在我們的努力下,清華的生命學科迅速在世界上亮劍,並在個別領域開始引領。與此同時,我在清華重建實驗室,從頭開始培養博士生、開辟全新的研究領域。作為一名生物物理學家,我憑著對專業技術的敏感與挑戰科學前沿的習慣,選擇了冷凍電鏡作為結構生物學主平台,招聘了一批優秀的科學家,完成了足夠前瞻的學科布局,使得清華結構生物學中心在2013年迎來冷凍電鏡分辨率革命之後勇立潮頭、大放異彩;與此同時,我自己的課題組也接連突破,利用單顆粒冷凍電鏡在世界上率先做出了剪接體、核孔複合物這兩個一度被譽為結構生物學“聖杯”的重磅成果,清華大學的結構生物學迅速躋身世界前列……
就在清華的一切再度順風順水的時候,我又再一次忠於內心,做了第三次創業的選擇。2015年,我和錢穎一教授及五位海歸學者共同向國家遞交建議,希望為中國的科教改革貢獻我們的力量,在中國大地上試點建設一所小而精的新型研究型大學——西湖大學。2018年初,西湖大學順利獲批,我同期辭去清華大學副校長的職務,全力創辦這所代表了中國第五代留學生殷殷期待的全新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