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嘴爛梗的學生,正在“逼瘋”深圳教師_歸已_網絡_鬧麻了

在深圳一所中等偏上的中學任教了幾年,歸已老師發現,當年畢業時的“名校光環”,在現在的初中生面前越來越不管用了。

這位畢業於985高校的年輕教師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每天在講台上教導學生要知書達理,可台下的學生一到課間,就能用一套從短視頻裏學來的爛梗和髒話,把課堂上學到的文明禮貌忘得一乾二淨。

“除了爛梗和髒話,現在的學生已經快要不會說話了。”歸已無奈感歎。

這種無力感在深圳一線的年輕教師裏很普遍。

眾所周知,深圳對教育非常重視,各大學校用不錯的薪資和編制,引進了大批985、211甚至海外名校的碩士和博士人才。但這群帶著一腔熱血進入基礎教育的老師,正在被現實潑一盆冷水。

01

辦公位上的“精神轟炸”

被爛梗包圍的深圳老師

歸已老師的辦公位和教室只有一牆之隔,這個本該拉近與學生距離的座位,現在成了她每天上班最痛苦的根源。

“上班期間,我無時無刻不在遭受學生的爛梗和髒話轟炸,真的好痛苦。”歸已說,每次一到課間,教室裏就像炸開了鍋,總有學生同時高分貝地喊各種網絡黑話。

現在的初中生,說話用詞分得很清楚。

和同學聊天時,粗鄙程度經常讓老師們聽了直皺眉:“跟同學說話不超過三句必帶‘SB’‘CNM’。最常聽見的就是‘怎麼那麼唐啊’、‘鬧麻了’。”

歸已發現,學生說這些詞時,臉上常常帶著打鬧時的嬉笑。他們的班主任曾在班會上嚴肅地講過,“唐”代表的是一種疾病,用這個詞來嘲諷別人,是對病人的二次傷害,不建議隨意使用。

“當時講完大家都點頭。但一回到課間,看到同伴回答錯問題,他們還是會用調侃的方式說‘你好像個唐啊’。”

歸已覺得很無奈,“這已經變成了他們的口頭禪,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不需要任何加工,總是能在各種情形下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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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老師史官也觀察到,爛梗會擾亂課堂紀律。課堂上有同學發言沒回答太好,就常常會有其他同學未經允許,插嘴大聲說道“你個老六”。

史官發現,這樣的語言表達在任何時期、任何學校都出現過類似的情況,但現在深圳的小學便已頻繁出現,且爛梗的密度也達到了新高。

而面對老師時,他們的話術就換了一套,沒那麼粗鄙但依然滿嘴網絡流行語。

“和老師說話,不出三句必有‘666’‘鬧麻了’‘如何了’‘你行你上’‘受著唄’。”這種無所謂、敷衍和反嗆的態度,幾句話就能點爆一個成年人的脾氣,讓老師時常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更讓一線老師感到難受的,是這些爛梗背後的冷漠,讓人感覺到部分學生的共情能力已經被網絡無情吞噬。

在深圳另一所學校任教的木月老師,之前給學生上了一節生命教育課。當時香港剛發生了一場大火,她特意准備了素材,想引導學生學會共情。

當她在大屏幕上展示火災現場,沉重地提問:“看到這個火災新聞後,大家有什麼感受?”

底下的學生沒有安靜下來,反而笑著喊道:“那咋啦?”

木月壓住情緒繼續問:“這個人讓你想到什麼?”

後排幾個男生大笑:“庫裏庫裏!”

“那你們想對這些受災的人說什麼?”

“受著唄。”

木月站在講台上,看著這群生活條件優渥的深圳孩子,有點不敢相信。她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假如說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你家、你身上,你還會這樣回答嗎?”

台下的學生依然毫無波瀾,嘻嘻哈哈說出兩個字:“包的。”

“平時在別的課上,他們說‘老六’、‘歪比巴卜’、‘誰說話誰就是gay’、‘給我擦皮鞋’,我都忍了。”木月說,“但我沒辦法接受,在生命教育課上,面對生命和災難,他們還是這種漠視的態度。”

在教師看來,當童年完全被短視頻、遊戲直播等短平快的“電子奶嘴”占據時,孩子失去的不只是文明的語言,還有完整的邏輯歸納和深度思考的能力。

“這是一種文化失語症。”歸已老師分析道,現在期末階段,學生突然開始瘋傳‘少羽牛逼’這個詞,無論看到什麼好笑的、厲害的,都用這四個字代替。就像之前的“絕絕子”,成為他們對任何事物的統一反饋。

“這就是一種思維上的偷懶,他們不想去更精准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不想動腦子進行深度思考,所以習慣用一個籠統的網絡爛梗去粗暴概括。”

這直接反映在學習成果上。在一些考試中,答題卡上遇到不會做的大題,有學生直接在上面寫網絡爛梗。

平時寫作文或者做閱讀理解,學生也不願意去琢磨詞句,精准表達感受和心情的能力明顯退化了。

更微妙的是,那些在班裏不玩梗、不知道最新網絡暗語的學生,反而成了另類。

其他知道梗的人會去嘲諷他們:“這都不知道,你也太落伍了吧?太唐了吧!”

為了融進所謂的集體,不被排擠,原本不懂的學生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學、去用,由此造成了愈演愈烈的全員爛梗的景象。

02

正面對抗

5塊錢的“班規”與縮水的懲戒權

面對爛梗無孔不入的語言環境,不勝其煩的老師們並不是沒有管過。

歸已老師給班級制定了很嚴的班規:“我們當時約定,誰在課堂上或者私下裏公然說低俗爛梗,發現一次,就往班級公共基金裏罰5塊錢;如果是特別難聽的,就罰10塊、20塊。”

每次罰款,歸已都會讓學生簽個紙條,寫明原因。到了期末,她自己再貼一部分錢,用這筆基金集體給孩子們買禮物和獎品,並說明是哪些同學也出了錢。

這套辦法剛開始確實管用,孩子們也願意接受,但時間久了,歸已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只管到了表面,管不到思想,沒法讓他們有根本上的改變。他們只是為了逃避罰款,而不是真正地認為自己做錯了。”

孩子們開始抱有僥幸心理,當他們以為老師不在辦公室,或者沒注意到時,依然會在同學之間大肆說低俗爛梗。

而一旦被老師發現,他們就吐吐舌頭,並不覺得那是問題,反而覺得今天運氣不好,沒藏好。

木月曾經給學生上過一節主題為《“受著”王國歷險記》的心理課,由於學生喜歡將“受著唄”當成口頭禪,木月嘗試讓他們換位思考,體會被別人說“受著唄”的感覺,並提出應對措施。

“上完課,其實大部分學生有所觸動,並表示不會再說了。但也僅僅是這句,其他梗依然是層出不窮。”

更讓老師感到無力的是,能用的管教手段越來越少了。

堅持了幾個月的“罰款班規”很快被叫停。學校領導私下裏找到歸已,表示現在大環境不一樣,一旦有學生或家長去投訴,老師在各方面都是理虧的。

歸已沉默了。既然不能罰款,那實行傳統的懲罰手段呢?

“現在的老師,基本已經沒有實質性的懲戒權了。”歸已苦笑,即使想罰抄,按照規定,字數也得限制在500字以內。

“對於一個初中生來說,500字的罰抄根本起不到什麼震懾作用。在他們心裏,老師現在沒有真正的威懾力。”

這種“兩手空空”的對抗,讓很多985名校老師常常在辦公室裏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每次聽到學生說這些爛梗,我都會對自己的教學很失望,有一種很強的挫敗感。”歸已說,“為什麼我們在課堂上、在生活裏,一直教學生積極、向上的東西,而網絡上的影響更迅速,就能把老師幾年的持續教育徹底沖垮?”

很多時候,老師們覺得自己是在和整個網絡環境做無謂的對抗。

“我們很無力,根本沒辦法和這種現象對抗。我們現在能做的,也僅僅是盡自己所能,盡量讓他們不要在學校裏把校園變成菜市場,顯得那麼髒、那麼亂。”歸已說。

03

家長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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