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常務副校長、西湖大學校董潘建偉在西湖大學畢業典禮上致辭。他指出,“在追求事業的同時,首先要做一個健康、快樂、正常的人;不要因為工作而忽略親情,經常回家陪陪父母,這是做好學問的根本基礎。”
“中國科學家具有與生俱來的家國情懷,無論哪個時代都在期盼祖國的強大...嚴峻的現實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自己不努力,連從事基礎研究的權利都會被剝奪。所以,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努力實現從“跟蹤、並跑”到“領跑”的跨越,將更多的核心關鍵技術牢固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希望今後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在從容中潛心做好一個方向;重視親情、孝敬父母;學會合作;在獨立思考的基礎上,以開放的眼光向全世界學習。”
以下為潘建偉院士致辭全文:
今天,我懷著十分喜悅和非常自豪的心情,參加西湖大學畢業典禮。作為西湖大學發起成立的倡議者之一,我有幸見證了這所大學從初創到發展的幾乎每一個重要時刻。從籌建之初,一公、穎一、十一、饒毅和我就懷著一個共同的夢想:打造一所真正以學術卓越為靈魂、面向世界科技前沿、致力於培養創新領軍人才的大學。短短數年,西湖大學已迅速崛起,成為中國高等教育改革創新的一面旗幟。首先,我向同學們表示衷心的祝賀!
借此機會,我想從兩個角度和大家交流:一是作為師長對你們人生的建議;二是作為物理學工作者,對你們未來科研道路的分享。
首先要做健康快樂的人。
我覺得對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家庭。我這一路走來,父母對我有極大的影響。父母對我的要求,在原則上很高——給我取名“建偉”,寄托著建設偉大祖國的期望。但在生活中,他們只希望我健康快樂、不給人添麻煩、能夠自食其力,這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功。當年高考填報志願時,國家正處於經濟發展的熱潮,我可以保送到很好的學校去學經濟管理。但我更喜歡物理,就和父母說:“搞物理可能會很窮,沒錢怎麼辦?”父母說:“我們有退休工資,你喜歡什麼就去做什麼吧。”正是這種寬松的支持,讓我能夠從容、執著地追求事業。因此,我也建議你們告訴父母: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只要自食其力、做好本職工作就足夠了。這樣,你們才能長期坐得住冷板凳,做出真正有價值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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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做過一個估算,假設同學們本科畢業後工作40年,工作後可以陪伴父母的時間就很有限了,大概平均每年不會超過幾個星期,這樣算來大家今後陪伴父母的時間一共也就不到兩年。我們常常會把長輩的付出當作不可或缺“氧氣”,視作理所當然,總以為還有無數個“下次”可以陪伴,卻忘了親情最經不起等待。趁親人還在,多一份耐心,多一次陪伴,別讓隨口的拖延,變成一輩子無法彌補的虧欠。所以,在追求事業的同時,首先要做一個健康、快樂、正常的人;不要因為工作而忽略親情,經常回家陪陪父母,這是做好學問的根本基礎。
其次是要勇擔科教興國的責任。
有幾個例子我的感受是很深的。我們在 2008年開始進入超冷原子量子模擬這一領域時,在很大程度上是跟隨者和模仿者,常被國際同行質疑:“你們為什麼不做創新,只跟著我們做?”當時確實能夠感受到有些國外學者的輕慢。經過10多年的努力,我們在量子模擬這一方向上,已經在國際頂級期刊上發表了十數篇論文,國際同行對我們的工作越來越尊重。北大老校長、西湖大學資深榮譽董事陳佳洱先生曾告訴我,他小時候在日占上海上學,每天過橋都要向日本兵鞠躬,否則就會挨打。他希望我們年輕一代能理解當時中國積貧積弱的不易,他們那一輩科學家都盼望著中國真正好起來。楊振寧先生也說過,他一生都在期盼中國“天亮”。所以,中國科學家具有與生俱來的家國情懷,無論哪個時代都在期盼祖國的強大。
老一輩科學家完成了“兩彈一星”的使命,讓中國在國際上站穩腳跟,完成了他們那一代科學家的使命。那麼,我們這一代人,以及你們年輕一代,又肩負著怎樣的責任呢?以前我們國家是“出口一億條褲子換一架飛機或者一皮包芯片”。到 2018 前後,我們就經歷了從“買得到”到“被卡脖子”的轉變。就我所從事的量子信息領域而言,二十年前,在我國量子研究剛剛起步階段,國外實驗室對我們是敞開的,器件設備也可以隨時買到;經過十年左右的發展,當我們取得一定成績時,高端器件和材料進口開始面臨限制,我們就自己研制這些器件和材料;當目前我們已經處於部分引領階段時,用於研制器件和材料的工具性設備也面臨禁運;到了2024年,我們更是被列入“實體清單”遭受全面禁運。嚴峻的現實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自己不努力,連從事基礎研究的權利都會被剝奪。所以,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努力實現從“跟蹤、並跑”到“領跑”的跨越,將更多的核心關鍵技術牢固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結合我前面講的兩點:對自己要求不苛刻,同時心懷責任,你才能從容而堅定地做好第三件事:科學研究。我有幾點經驗想與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