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6:楚封丹陽近漢中

楚國系列文章”探討楚人早期遷徙路線與周昭王喪師於漢水 “,已經明確楚國熊繹所封丹陽,在秦嶺西南鄰近寶雞。這裏再來分析一下“丹陽之戰”,有助於厘清若乾相關地名。通過本文可知,說楚國始封丹陽近漢中要比商洛或丹淅說合理得多。

一、有關史籍

丹陽之戰發生在公元前312年,這是戰國中期。《史記·秦本紀》載:(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庶長(魏)章擊楚於丹陽,虜其將屈匄,斬首八萬;又攻楚漢中,取地六百裏,置漢中郡。《史記·楚世家》載:(楚懷王)十七年春,與秦戰丹陽,秦大敗我軍,斬甲士八萬,虜我大將軍屈匄、裨將軍逢侯醜等七十餘人,遂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乃悉國兵複襲秦,戰於藍田,大敗楚軍。韓、魏聞楚之困,乃南襲楚,至於鄧。楚聞,乃引兵歸。

司馬遷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裏是說楚懷王因張儀使詐而怒伐秦,秦發兵大破楚師於丹、淅。說丹陽在商洛或淅川的說法都來源於此,說秦國在楚國舊都鄬郢淅川俘獲大量高官倒是符合。但是,清華簡《楚居》記載的鄬郢並不是楚國初居地,也與昭王伐楚喪師於漢水不相符,因為不管從哪個方向去商淅伐楚,舍陸路而走水路都不合常理

從《士山盤》銘文可知,在西周中期,荊(楚國)與鄀、虘、中(四角屮,中間中)、六等國鄰近。奴虘或虘方鄰近甘肅天水甘穀縣朱圉山是確定的,六子國(陸渾戎)所居瓜洲在秦嶺西側南北坡也能確定,他們都在秦嶺西側。清華簡《楚居》也證實楚國與鄀國早期鄰近。結合安大簡研究者指出“附沮”不是人名(筆者認為是指楚國早期依沮水而居),說楚國始封地丹陽在漢中西北更加合理。

司馬遷寫《史記》,對於不確定的事情,多在不同地方分別記載不同說法。對於丹陽之戰,他在《楚世家》與《秦本紀》中分別寫作“遂取漢中之郡”、”又攻楚漢中,取地六百裏“,細品文字是有區別的,“遂取”是說戰於丹陽進而取漢中。以上兩處記載都沒有說明丹陽在哪裏,但在《屈原賈生列傳》中明確了丹陽在商淅。這種記載方法,可在《史記》中找到很多,比如昌平君與昌文君,以及西周成周與洛邑。因為相隔年代久遠,漢朝人不清楚楚國始封地在哪裏是很正常的。比如,《漢書》作者東漢班固說楚文王自安徽丹陽遷荊州就是錯的,《水經注》作者北魏酈道元對相關問題的記述也多是錯的。所以,丹陽在商淅不能看作定論

僅從《史記·楚世家》、《史記·秦本紀》,就可以知道秦楚丹陽之戰前,秦漢中郡地盤大多屬於楚國,唐代司馬貞說丹陽在漢中是對的,這要理解為丹陽地望在秦漢中郡。這裏按時間順序簡述相關歷史要點如下:(1)秦孝公時期,楚魏與秦接界,“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楚之西南,與蜀的分界是巴郡魚複縣,有楚扞關。(2)司馬錯“滅蜀,南鄭複歸秦,置巴郡”。秦與蜀反複爭奪南鄭, 南滅蜀東有商於,攻取楚漢中是必然。(3)秦惠文王時期”庶長(魏)章擊楚於丹陽,虜其將屈匄,斬首八萬;又攻楚漢中,取地六百裏,置漢中郡。”(4)藍田之戰時鄧屬楚,商洛仍屬秦。雖然九年後秦昭王歸還了上庸,到司馬錯攻楚取黔中,楚國又將上庸與漢北割讓給秦國。接著兩年白起攻楚,楚(頃)襄王被迫東遷淮陽陳城。

秦國在白起拔郢後設南郡,將司馬錯、張若所取的黔中和巫郡合並為黔中郡(如下圖)。

秦郡及秦朝析酈鄧箬銷等地名

二、商於之地

解讀丹陽之戰,涉及丹陽、商於兩大史學疑難。丹陽之戰前一年,張儀使楚時詐稱”願獻商於之地方六百裏“換取楚與齊國絕交。學界對商於之地說法不一,大多支持包含商洛,《楚居》也似說季連經過此地赴周。下面先對商洛、淅川與商於地名歸屬進行梳理。

先說商洛與商於。商洛在漢代是上雒縣和商縣的地域合稱,鄀國所都之邑名商密,析是鄀之別邑。清華楚簡《系年》載“二邦伐鄀,徙之中城,圍商密。”這就是鄀國遷析的原因,文中“二邦”指秦晉,“中城”或指中國舊都,即士山盤中出現的中國。有關中國,史書無載,多件青銅銘文中的“中”、“中君”等,最有可能與這個中國有關。中國融入楚國的時期不晚於公元前635年秦穆公入侵鄀國,甚至可以推測它在楚武王時期就已經融入了楚國。也有人說,於中是於與中兩地名的合稱。這裏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商密既稱下鄀,就表明不是鄀國的初封地,鄀是從它處遷來商密的,並在楚國多地留下了鄀地名。現在能肯定的是,楚莊王初年商密屬楚,說明春秋時期的商洛在鄀秦楚三國間易手。公元前340年秦“封鞅為列侯,號商君”,封地在商洛無疑議。《楚世家》說“封衛鞅於商,南侵楚“,此後未見商洛屬於楚國。商洛有秦武關,春秋時名為少習關,它位於陝西省商洛市丹鳳縣東武關河的北岸,與函穀關、蕭關、大散關成為"秦之四塞"。因此,丹陽之戰前,商洛屬秦不屬楚。丹陽之戰時期的楚國都城在荊州,史書有兩處說商於在楚國西面,所以張儀說的商於不在楚北,可以排除商洛一帶是商於。

商於地名應與古庸國有關,公元前611年楚莊王聯合秦巴滅庸,三國分其地。庸人南遷時不僅把大庸地名帶去了張家界(原大庸縣),還把商於地名帶去了湖南沅陵。楚黔中也稱作商於(見華陽國志),郡治在湖南懷化沅陵,城西有古城遺址。找不到張儀所說商於是指湖南懷化楚黔中的證據,司馬遷說黔中在秦孝公時屬楚。秦楚兩國與黔中有關的戰事,都在丹陽之戰以後。

丹陽之戰後一年,“秦使使約複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楚。”秦漢中郡包括今漢中、南鄭、上庸六縣無疑。說歸還漢中之半,是指漢中郡東面的上庸六縣,這從楚國靳尚與鄭袖對話可以證實。

再說析與商於。析與淅川地名位置見上圖右,可以認為這兩地都稱作析。在楚人自述中,漢中與析是分列的,即漢中不包括析(今淅川一帶),秦漢中郡也不包括析。嶽麓秦簡《三十五年質日》所述地名(上圖標注有路線與地名),與秦楚史籍一致甚至大部分保留至今。如果說丹陽之戰前的商於之地包括淅川(史記集解就是這個意思),何來以商於六百裏之地獻楚之說?因為當時的析地屬楚。

如果把內鄉縣淅川縣一帶稱作於,那也只能說楚秦巴聯合滅庸時商於就分成兩半,商洛那一半屬秦,內鄉和淅川這一半歸楚。楚國進入南陽盆地時,除了申呂息鄧等國以外,遭遇的還有巴人庸人濮人,更早的是盧人羅人,根本沒提到商於地名。說於中在內鄉縣,可能與早期庸人有關。如果商於地名出現在商洛內鄉一帶,最有可能是在商末周初。結合《華陽國志》,公元前316年秦滅蜀,也包括了苴與巴。目前只能設想:丹陽之戰前的商於位於蜀國與上庸之間,它或是巴人參與滅庸所分之地,庸人帶來了商於地名,秦滅蜀巴時奪為已有。

史籍撰寫者多以當時地名講述前事,史記中的漢中應指秦漢時的漢中郡,不包括商洛不包括淅川。今天的南陽市在春秋時稱作宛,戰國時設南陽郡。商末、秦漢這兩個階段,南陽地帶人口變動最為頻繁,許多地名被秦遷河內郡人口帶來的地名替換了。目前不能完全排除張儀所說商於在黔中。

三、丹陽地名

從《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看,丹陽大戰在商洛丹水與淅川一帶,這與秦國俘獲大量楚國高官相符,因為淅川有楚國舊都(比如鄬郢)。也能說明戰後淅川這一帶仍然歸楚國所有,與上文設想秦國從上庸西邊取楚漢中(上庸)並不矛盾。如果考慮周昭王伐楚涉漢,就直接否定了楚國初封地在商洛或淅川。春秋及戰國中期以前,淅川都屬於楚國,商洛是秦國從鄀國奪取的,說楚國此前把近在咫尺的初封地給了鄀國,也不符合常理。

傳世史籍都沒有明確楚國始封地在哪裏,漢司馬遷與唐司馬貞所說的丹陽之戰地點也不相同,司馬貞說的漢中丹陽最有可能是楚國始封地。結合“探討楚人早期遷徙路線與周昭王喪師於漢水”,說熊繹所封丹陽在秦嶺西南,鄰近寶雞,既符合史籍與楚居,也符合邏輯。楚國丹陽地名的遷移,應在楚失漢中以後。

《楚世家》說“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琇氏,居丹陽。”《秦本紀》也說:秦昭襄母楚人,姓琇氏,號宣太後。她的兒子上位三年就把上庸歸還給楚國了,這比丹陽之戰晚了九年。蘇代又謂秦太後弟琇戎,似乎也暗示著楚國早期姓琇氏,與戎地有關。就如魏絳之名絳、韓成之號橫陽,都與始祖發祥地有關。

楚國在藍田之戰中大敗,與顧忌韓魏困楚也有關系,此戰沒有提到失地。楚國失去淅川是在公元前298年,這比丹陽藍田兩戰要晚十多年。《史記·楚世家》記載很明確:“頃襄王橫元年,秦要懷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應秦,秦昭王怒,發兵出武關攻楚,大敗楚軍,斬首五萬,取析十五城而去。”析在淅川一帶,取十五城說明那裏人口密集,戰略意義大,這與”解讀《楚居》春秋時期遷徙路線“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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